灌木丛里的灯珠闪烁着光芒，攀爬的藤条上花朵绽放。一片椭圆形的小湖泊中央堆起石块、涌出清泉，睡莲在月色和灯光之下发出浅紫色的光华，星星点点的萤火虫在水面的莲叶之间飞舞，时不时被波动水面的小生物惊起，变成飞窜的绿色小星星。

花园另一边的空地上，露天宴会还在继续着，音乐声、碰杯声，男人们豪迈的大笑，女士们温婉地交谈。而花园的这一边，湖泊边的残楼被装饰起来，攀爬着爬山虎，栏杆却还是崭新，看起来摇摇欲坠的阳台斜着探向阳台，看起来摇摇欲坠，实质上却非常结实稳健。

阳台内侧的小平台上有花园桌椅，放着点心和糖果。大大小小几个人围在那里，听一个面容姣好的少女说话。

“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地方，有两个人家。他们彼此仇视、彼此憎恨，他们各有一个孩子——男孩叫罗密欧，女孩叫茱丽叶。罗密欧爱茱丽叶，茱丽叶也爱罗密欧。”

“后来他们就私奔了吗？”

“没有。”

“我听过爸爸的秘书说这个故事——他们没有私奔，他们在的两个星球后来打仗了，他们就上了飞船参加战争。轰，一艘飞船爆炸了；轰，又一艘飞船！”

“才不是这样的故事！”少女脸红红的，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距离环绕城市的沙漠地区最多不过几公里，海拔不高的山间林地里却已是一片绿意盎然。也许归功于整整一周的气温上升和好天气，那些在一点都不算冷的“冬天”里无精打采的植物也统统脱去黄色睡衣，纷纷抽出新芽、长出更强壮的枝叶。

在树木并不十分茂盛的山林间，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以蔚蓝天空为背景的“人造雪山”，而角度好的话向另一个方向更能看见那衔接天地一般的联络塔。

但是在这片寂静得只剩下鸟叫和风声的山林间，一个蹲在灌木丛后面的男人却丝毫没有欣赏景色的心思。

尽量压低身体、呼吸几乎溶入在空气之中，男人头上的遮阳帽完全挡掉了从树叶间照射下来的阳光。他身上穿着格子衬衫和一件卡其色猎装马甲，粗壮的手腕牢牢拿着猎枪，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猎人”。

小口径枪管暗淡地反射着阳光，轻轻从灌木丛边上穿了过去，几乎没有惊动一片树叶。而在男人和灌木丛延伸出去的那条直线上，一只肥硕的啮齿动物正东张西望地从一个靠近树根部位的洞穴里钻出来，拖着扁平的尾巴警惕四顾。

魁鬃鼠是沙鼠和山谷里的本地松鼠杂交出来的新种，但它们显然已经和祖先长得完全不同。体型大小足以匹敌小一号的山猫，耳后到腮下分布着一圈长毛，在战斗之时会蓬松地竖起，看起来就像是狮子的鬃毛。

强烈的狂风肆虐着整片干涸冰冻的大地，夹杂在其中的大片雪花似乎将肉眼所能看到的一切都染成了白色，无论是大地、冰峰，甚至是天空，都是一片毫无生气的白。

在这片象征着永恒宁靜的极地大陆上，无数黑白相间、不会飞翔的鸟儿重复着祖先做过的事情。它们从遥远的海岸迁徙而来，只为了在这一片狂烈暴风雪侵袭下的冰原上聚集起来，生产、并且保护它们的新一代——然后再将它们的孩子带回大海。

白色的雪花随着风不断堆积在地面以及企鹅们的羽毛上。孵蛋的父亲们仔细地将卵放在脚背上，然后用腹部的羽毛包裹住它。

企鹅父亲们忍受着严寒、狂风和饥饿，为了不让脚掌上宝贵的卵掉在寒冷冰面上，它们很久才稍稍动一下，抖落堆积在身上的积雪。

它们仰起头看着遥远的彼方，期盼妻子们早日带着食物归来……

一切都和数千年中不断重复着的一样，这迁徙、繁殖的神圣仪式仿佛早就变成了不可动摇的大自然本身，如同这周围不变的风雪、这不变的南极大陆。

但是和它们数千年前祖先不同，企鹅们眼前的风雪之中展现开来的并非只是无尽风雪，反而展现开一幅曾经只有在幻想画中才会出现的奇妙光景。那是风雪迷雾也无法掩去身影、连接着天空和大地的巨大存在。

——南极树。

“啊啊，士兵先生——没人爱的士兵先生～～扛着枪站在路灯下，可怜的士兵先生！～～”

整个人都瘫在沙发上，双臂后展着搭在沙发靠背上，就连脑袋都尽力后仰——Rex懒洋洋地唱着走调的破歌，肢体语言充分表现出“散漫”这个词语的含义。

“你如果再不闭嘴的话我可能会失手把哑铃丢过来。”在墙边的健身器材那里锻炼着肌肉，Snow Bear脸色有些坏——当然都是因为Rex那堪比“魔音灌脑”的音波攻击。

“我只是感叹一下我们可怜的处境……难道都没有人和我一样想要感叹一下的吗？”Rex继续哼着歌，跟着调子拍打沙发靠背。“一群无聊的臭男人聚集在阴暗的房子里，连一个女人都没有，孤独的圣诞节。”

“想想Oyama吧，那样你就会觉得自己的处境没那么糟糕了。”一个组员看着杂志，心不在焉地提起那个将被以反叛和间谍罪名送上军事的“前”同僚。

“你们猜猜那个挂了的Fieldinand给了Oyama很多钱，才会让这个军校的‘高材生神枪手’甘愿为他做内鬼？”Rex兴致勃勃的台词却没人能回答得出来。

“大概是我们这些可怜‘公务员’都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吧。”另一人摇摇头：“难怪他当初自愿加入这次行动。”

“哎……总说那家伙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你说‘到此为止’是什么意思。”

“就像你看到的——帝业派残党已经一网打尽，基地已经找到，所有的一切都已经结束……我们的任务结束了。”

“但那个很重要的关键人物还在逃，并且很有可能带走了失踪女性，他……”

“Soldier！——”Hook提高的嗓门令旁边的另外几个属下也看过来，不过他们很快都识趣地转开视线。“听着，我不明白你到底在担心什么，也不想要明白。这次行动当中你已经有了太多次奇怪的举动，虽然就我们这么多年来共事的经验来看，你并不会做什么‘错事’。但是我希望你还记得我们SAGE的行动宗旨！”

“…………”Sean沉默地看着他。

“我们是来这里解决班索政府面临的恐怖袭击，而我们也解决了它——不管是通过什么手段。而你说的那个人……就算他的确是前帝业派的领袖之子，并且的确是最近班索连续杀人案的凶手，但那时班索警方的事情，不在我们的管辖范围之内，你明白吗？！”

沉默对峙的气氛维持了一分钟多，最终Hook转身走开去。Sean站在原本属于Fieldinand的“恐怖基地”一楼的大厅里，紧紧握起拳头。

不知道是否是能够理解他现在的心情，那些“非法共享”了他一切见闻的友人并没有说一个字。

不夜城的灯火仅能照亮班索城市里的大片土地，人造的绿洲就算再充满活力，也只能限定在人类所规划出的土地上繁衍。

沿着高速公路向市区外行驶不用半小时，泥土和大量植被就从地面上消失了。高高架在空中的高速公路下，地面上满是褐色的沙粒和同样是褐色的耐旱植物，形成寂静的荒野形象。

平时几乎不可能有人来的荒野上没有一丝灯光，月光却因此而显得皎洁、苍白。在那些高大却枯槁的灌木丛间偶尔能看到一些别的东西——几只觅食的沙鼠、爬行的蝎子；不知何时被丢弃的酒瓶、纸箱、看不出名堂的不可燃垃圾……

——一只高跟鞋。

“该死的……”咬牙切齿地却压低着嗓音的诅咒来自原地向上一百多公尺的高度，高速公路的路基外侧完全隐没在黑暗当中，无论月光还是公路路灯都无法照亮这里。

手腕处的金属环深深勒进皮肤下面，鲜血几乎在渗出的同时就被夜风降低温度，然后带着其特殊粘稠感向下蜿蜒，流过绷得笔直的手肘、手臂，在裸露的肩头划出暗红色痕迹。

没有胡乱挣扎，也没有拼命喊叫。Marian知道那一切行为都只是更快耗尽自己体能的无用功而已。在被推出车子的同时奋力集中精神并半空转身，用左手“手镯”附带的攀爬器功能抓住高速公路的路基边缘……没有真的从一百多公尺高空掉落地面上简直已经用光了她的所有好运。

强劲的音乐环绕在周围，让这个几乎塞满人的地下空间里热火朝天。炫目的五彩灯光和立体影像在众人头上和众人之间闪烁，令所有人眼花缭乱。

DJ在激烈的音乐中飞快说着什么，但是基本上没人在听，所有人都因为音乐及狂舞而进入一种神智迷蒙情绪高涨的状态，其中更有不少人利用了音乐和舞蹈之外的“某些途径”来达到这个目的。

当然，在这个充满了激情与快乐的场所，没什么人会去注意那些。

“我得承认，这个俱乐部要比昨天那个有趣很多。”用称得上“粗鲁”的动作才能推开人群回到原先位置，Rily把手里的瓶装饮料递给在小圆桌边上等待的好友。

圆桌边上没有椅子，事实上圆桌的高度也是提供给人站立使用的。Marian靠在背后的两根栏杆上，接过啤酒喝了一口。

“没错，我同意你的观点。”

音乐还在继续着，所以她们直到凑得很近了才能放低说话的声音。

昨天那个充满本地风格到“金碧辉煌”地步的俱乐部里总是荡漾着让人想要睡觉的本地风格音乐，配上坐垫、装饰风格、舞娘……甚至水烟。两位女性在进去十分钟之后就深刻感觉到，那简直是专门提供给当地那些大胡子男人“休闲”的场所。

“所以我们已经离不开现代科技和气氛了，干杯！”Rily拎着瓶颈和Marian碰了碰瓶子。

“好吧，你是在试图告诉我：你的猫……”两只手凭空比划了半天，想要找到一个合适的说法：“……它不是一只猫。”

周易用怜悯的眼光看着这个坐在自己家沙发上喝罐装啤酒的男人：“你喝多了，我下次要禁止你带酒来我家。”

“不不不，我们的话题不是这个。”拿着啤酒罐子的那只手左右摇晃，“让我们回到刚才的话题——你家的猫不是猫的话，是什么？”

沉默半晌，周易叹了口气：“简单的说，是有着猫形态的‘兵器’。”

“…………”万代看着坐在院子门边上舔着前爪的黑猫，好半天才把嘴里的一口啤酒咽下去：“好吧……看来我以后得少惹它。”

房子主人露出受不了的表情向上翻了个白眼。

“不过至少——我觉得你应该感谢我替你赶走捉狗大队，对吧？”最后一句问句是朝趴在沙发背上的大家伙问的，几次被笨蛋路人甲误认为鳄鱼的考尔芬歪着头，脖子上的羽毛耸动几下不置可否。“虽然那些混蛋说什么还会再来。”

“放心，他们来不了。”勾起嘴角形成的笑容透露出一丝阴冷，但沙发上坐着的人显然完全没感受到。

因为万代大大咧咧地扯了下嘴：“为什么？因为你家‘兵器’跟在他们后面跑出去？……我之前有告诉你这个细节？”

“妈的，妈的，妈的，妈的……这搞什么鬼啊！——”几乎每跑一步就咒骂一句，耳朵里听到的都是自己和同伙粗声喘气、奔跑所产生的杂音，此外就是远处的鸟叫、狼叫……见鬼的，他才不信这里有狼！自己明明是在上海！

鞋子踢在一根露出泥土的树根上，整个人向前一个踉跄就摔了个嘴啃泥。牙齿差点磕掉的剧痛让李军几乎连眼泪都出来了，也顾不得一身泥地翻了身，挣扎着还要向前跑。

身后几十米开外的那个“东西”还在追他，臃肿的体型看起来有些眼熟……对，就好像是那些汽车什么店广告牌子上肥胖的轮胎人，只不过这只轮胎人“发”得不太规则，整个看起来都恐怖又怪诞。

“救命、救命！——”他抓起手边的东西就向后丢，只不过那都是些枯树枝、烂树叶什么的。

怎么那么倒霉……他怎么那么倒霉！他只是……只是……

挣扎爬起来再向前跑，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哪个方向是“前”。跌跌撞撞中只觉得越跑越热，于是外套脱掉了，手套也丢了一只，身上带着的工具全都一路掉在地上、不知所踪。

工具……自己到底是想要干什么来着？对了，闯空门！他们是在上海，已经在上海一年了。因为老乡都说着要赶在春节之前最后多“做”几把，然后赶火车回去过节。

“俺们老乡都把这个叫‘早班’。”扒着墙头往里张望了几眼，江要明转头对身后的李军点点头，然后一纵身就翻进墙里去。

墙内的小区是早就勘探过好几次的那个，小得只有一栋老式公房，但各项配套设施还算齐全，看起来住在这里的人应该比较有钱……

这里可是市中心，哪有穷人啊！

江要明两脚踩在冬天干枯的草地上，听着身后李军跟着跳进来时候踩断冬青树枝发出的声响。

“嘘——”他回头说了一句。

“这么闹的街边上，谁会听到这点声音啊。”李军嘲笑同伙的过分小心，然后探头看向最近的那户人家。

一楼的院子和小区围墙就隔着这块狭小的绿地，院子矮墙上不但没装顶棚，连防盗网都没有。看起来很容易就能攀爬进去……

“这些人真是傻子，他们以为有个门口保安在就安全了哦？”口袋里穿着溜门撬锁的工具，江要明要身后的人帮他留意四周，一边蹑手蹑脚向着那个院子走过去。

时间还不算太晚，连午夜都没过。但是眼前这栋老式公房里却有不少人家的灯都关着，不知道是加班未归，还是走亲访友？这年头应该没有人这么早就睡了吧？

一边爬进最近那户人家的院子里，江要明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